前两年泡在地方档案馆查旧文献，翻到宋元交替那一段，才真切体会到为什么元朝的资料很少。本来打算顺着本地的宗族记载，把南宋末年到明初的人物脉络串起来，南宋的碑刻、户籍残片还能零零碎碎找到不少，可一踏入元朝几十年的区间，书页直接就空了一大截。管理员当时坐在旁边，随口说了一句，很多地方在元代根本就没有持续修志的习惯，就算写了，能留到现在的也没几本。
最开始还以为，只是这个小地方特例，换了邻县的馆藏继续翻。结果情况差不多。南宋留下的文人笔记、书院题记，一页一页都有，等到元世祖之后，文字记录一下子稀了。偶尔冒出来几条，大多是官府征税、修桥修路的简短告示，很少有人写完整的人物生平或者地方旧事。那些本地读书人，要么就干脆不记录当下，写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往唐宋的旧事上靠，很少落笔去写自己身处的这个朝代。
那会儿脑子里面冒出个想法，是不是只是汉人不愿意记录元朝的事。后来翻馆藏的元代官方文书残卷，才发现朝廷本身留存档案的方式，就和唐宋不一样。之前唐宋，各级官府有固定的归档、抄录副本的流程，重要文书都会多抄几份，分放在不同库房。元朝很多地方衙门的文书管理松散，换届的时候，前任的卷宗随便堆在库房角落，遇上战乱、洪水或者火灾，一把就全没了，也没有强制要求重新整理誊写。
还有文字书写习惯的差别。
元朝上层通行的是蒙古文，很多核心诏令，最先只用蒙古文草拟，再翻译成汉文下发。翻译的过程里经常会简化语句，很多细节直接省略。汉文版本只用来在南方汉地执行，并不会当成正本永久保存。等到王朝结束，蒙古文原始档案大量散失，汉文副本本来就残缺，两头凑不齐，能留下来的史料自然就薄了。不像宋朝，大量士大夫群体主动写日记、家乘、碑铭，民间就会自发保存文字。元朝的文人圈子规模小，而且很多人不愿意入仕，就算提笔写作，也不爱写当朝时政，更喜欢写山水、诗词，避开记录当代制度与事件。
翻资料的时候还看到，元末那十几年，战火蔓延的范围很大。江南很多藏书楼、州县衙署，刚好在战乱里被损毁。明朝建立之后，史官修元史的时间很紧，短短一年多就写完定稿，没有足够时间，去全国各地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手稿、档案。很多地方上的一手材料，还没来得及被收录，之后就慢慢腐烂、遗失了。后世想要再补，已经找不到原件。我当时在档案馆里，对着一页残破的元代告示，纸边脆得一碰就掉渣，就这么一小段文字，已经算是难得的一手记录。
一起查资料的老先生跟我说，很多人有个误区，觉得是后人刻意删掉元朝记录，其实不是。更多是从源头开始，留存的基数就不大。朝廷归档不严，民间记录意愿弱，再叠加元末大范围战乱损毁，多重因素堆在一起，留给后世的文字记载，自然远少于前后的宋和明。他拿旁边的南宋文集和元代文集对比，书架上厚度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那次在档案馆待到闭馆，收拾资料的时候，看着手里抄出来的零散笔记。本来想整理一段连贯的地方沿革，元代这一段只能靠零星碎片去猜，很多时间线对不上，人物名字也只有寥寥几笔，没法继续深挖。想找更多佐证材料，翻遍馆藏，也找不到更多内容。
后来再读相关书籍，也只能接受这个现状。很多元代发生的事情，只能靠碑刻、出土文书，还有少量文人的零散诗文拼凑，完整连贯的记载，很难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