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布置了作文，我蹲在书桌前翻旧摘抄本，脑子里反复在想关于母爱的名人名言有哪些，本子页角卷得厉害，是从前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，指尖划过一行行褪色的字迹，好多句子当初抄下来的时候只觉得顺口，现在再看，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那本摘抄本是小学五年级买的，封面印着淡粉色的花，当时听语文课上老师说写母爱最好搬几句名人名言放进去，分数会好看一点，就抱着本子，在阅览室的书架之间来回转，一本一本翻散文书，看到沾边的句子就赶紧动笔抄，根本顾不上琢磨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，只盯着字句，想着能直接填进作文里。
有一回抄到很晚。
台灯的光黄黄的，母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，轻轻放在桌边，没有催我快点写完，也没有凑过头来看我在抄什么，放下杯子就转身出去，关门的动作放得很轻，几乎没有声响。那时候满心都是找句子，生怕漏了一句好用的名言，连那句牛奶的温度都没好好感受，还嫌她进来打断我找文字的思路，随口说了一句别来打扰。现在想起来，心里闷闷的。
后来翻到一页，是从前抄的一句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旁边还画了个难看的小星星标记，当初标记它，单纯是觉得句子短，好记，写作文的时候省地方。那时候只把这句话当成一个可以拿来凑篇幅的素材，当成一个得分工具，完全没有把文字和身边的人联系起来，好像母爱只是书本里、名人笔下才会出现的东西，离自己的日子很远很远。
前几天收拾柜子，又翻出来这个本子，本来还是想挑几句现成的句子，应付这次要写的短文，看着那些熟悉的摘抄，忽然就停住笔了。慢慢回想起来很多细碎的片段，下雨的时候斜过来撑在我头顶的伞，半夜里起来帮我掖好的被角，上学出门前反复叮嘱的话，这些画面一句都没有出现在那些名人名言里面，可是这些才是天天落在我身上的东西。
也试着在手机上搜过，跳出一大串整齐罗列好的句子，排版清清楚楚，分门别类，拿来就能直接复制，比当年在阅览室翻书省事太多。只是盯着屏幕看久了，反倒觉得这些文字变得轻飘飘的，少了当初趴在摘抄本上一字一句誊写的时候，那种笨拙又认真的感觉。那时候找名言，是为了作文，现在再看见相同的句子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母亲的样子，不是文字本身。
本子后面空白的地方，还有几行没写完的草稿，是当年作文写到一半卡住，随手划掉的内容，那篇作文最后拿了不错的分数，老师在评语里夸引用的句子贴切。当时拿到本子，只顾着开心，完全没有意识到，我整篇文字都在借别人的话去写母爱，却没有好好写一句属于我自己看见的、感受到的小事。
合上摘抄本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。没有再继续往下找更多的名言，那些句子我其实大多都还记得，只是不想再把它们当成拿来装点文字的物件。
桌上的杯子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