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高铁转了好几趟，一路上不停有人争论中国哪里的方言最好听，那阵子我心里也跟着犯嘀咕，总想着非要挑出一个能压过所有的，现在回头看，这个想法本身就有点钻牛角尖。
最先留意到的是吴语。在古镇街边的小馆子，老板娘报菜名的时候，声调起伏很柔，尾音轻轻落下去，旁边一桌本地人闲聊，语速快但不刺耳，像水流慢悠悠淌过去。当时还录了一小段，晚上反复听，甚至一度觉得就是它了。同行的朋友却摇头，说听着像在小声念叨，他完全get不到这种韵味，还跟我讲他偏爱西南那边的方言，调子敞亮，聊天像唱山歌，听着心里舒展。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，饭吃到一半话题就岔开了。
后来去闽南那边，在老巷里听见阿婆跟邻居打招呼，咬字的顿挫感很特别，音节收得干脆，又带着一点绵长的拖腔。就是外人刚接触基本听不懂，我站在旁边听了快十分钟，只能分辨出个别语气词。那时候我还在硬对比，拿它和之前听过的吴语来回掂量，非要分出高低，折腾好久才搞明白，好听这件事，根本不是靠一套统一标尺打分。
粤方言是在夜市摊上接触到的。摊主招呼客人，声调层次丰富，抑扬很分明，很多字句读起来铿锵，旁边几个年轻人讲电话，语速提上来之后节奏感很强。有个一起拼桌的大哥，老家是湘语片区，他说湘语的高低落差更大，开口就有劲儿，跟粤方言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。那一瞬间思绪突然跳走，我之前一直执着找第一名，却忘了每种方言都是跟着当地的生活长出来的，腔调里裹着当地人说话的习惯、待人的习惯。
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，不是标准答案。
还有一次在江边茶馆，听见几位老人家讲江淮官话，语速不快，咬字清楚，语调平缓温润，不像前面几种那么张扬，安安静静的，坐在旁边喝茶，整个人都会跟着放松。本来已经准备把它排到心里靠前的位置，隔天在公交上又听见赣语，声调硬朗干净，短促利落，心里的排序立刻又乱了。反复横跳了好几轮，一会儿偏爱柔的，一会儿喜欢敞亮的，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朋友还提过闽东话，说那种语音的独特感很强，可惜那次行程太赶，没能静下心多听几天。其实就算听全了，也不会得出唯一答案，耳朵的偏好会跟着当下的心境变，赶路疲惫的时候，更喜欢平缓柔和的；心情亢奋的时候，就会觉得起伏大的方言更带感。
之前还犯过一个很蠢的执念，专门列了表格，把听过的方言一项项打分，还想把结果分享出去当成定论。表格填了一半就搁置了，因为每次新听到一种，前面的分数就得推翻重改，永远填不完。方言没有优劣，所谓好听，本质是耳朵和这段旅途里的情绪对上了，换个时间换个心境，喜好就会变。
那天夜里在民宿收拾录音，点开最早录的那段吴语，又切到夜市的粤方言，来回切换，窗外远处还有本地居民说话的声音飘进来，没有继续做对比，就只是安静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