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问到你还读过哪些神话故事的时候，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课本里反复讲的那几个，是小时候在亲戚家落灰的旧童话集里翻到的零碎篇章，书页边缘卷得厉害，油墨味混着柜子里樟脑淡淡的味道，好多故事的开头和结尾都缺了一角，只能凭着剩下的文字自己补全情节。
最先记牢的是关于精卫之外的，那个夸父，以前总以为他只是追太阳渴死在路上，后来翻到另一版，说他倒下之后手杖化成的桃林不只是给过路的人遮阴，还结桃子，赶路的人吃了，就不会像他一样，一心只盯着远方发烫的太阳，忘了停下来喝水喘气。那时候年纪小，分不清不同版本哪个更真，只觉得这个说法软一点，没有原来那么让人心里发闷，反正书上面也没有标注，谁也说不准古人原本是怎么写的。
还有一个，是鲧窃息壤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都只知道大禹治水，是靠着疏通河道慢慢平息洪水，压根不知道在他之前，他的父亲鲧试过别的法子，偷偷拿了能不停生长的息壤去堵泛滥的大水。堵水的办法最后没能长久，他也因此获罪，可读到那段的时候，心里莫名有点别扭，好像不能简单用对或者错去评判这件事，明明知道洪水靠堵是拦不住的，又会忍不住去想，当初他站在汹涌河水前面，是不是也只是想快点护住底下受苦的百姓。
后面又陆陆续续读到不少，有刑天，被砍掉脑袋之后，拿乳头当眼睛，拿肚脐当嘴巴，依旧握着盾牌和斧子不肯停下；还有瑶姬，不是单纯的神女，留在巫山，朝暮化作云霞细雨，看着江上往来的行船，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争斗，安安静静的，读的时候节奏慢，要慢慢顺着文字往下捋，才看得懂里面藏着的念想。有一回在图书馆翻到一本薄册子，里面写了羲和赶日、常羲沐月，讲太阳和月亮轮流出行，不是简单的日出日落，还有值守、轮换，那些天上的神明，好像也有要按时去做的差事，和普通人上班差不多，这点当时看的觉得很新奇。
有好些故事，现在再回头看，版本之间差别很大，同一个人物，在这本书里是这样，换另一本旧书，情节就变了。有的整理者会添上自己的想法，有的会删掉一些听起来残酷的片段，读得多了，慢慢就明白，神话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，一代代人传下来，总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改动一点。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，不是标准答案，每个人读到的片段不一样，喜欢的版本自然也不一样。
还有一个不算特别出名的，是玄鸟生商。很短，就讲简狄在外洗澡，吞下玄鸟落下的蛋，之后生下孩子，慢慢繁衍成一族。篇幅很短，没有曲折的打斗，没有宏大的灾难，简简单单的起源传说，我当初是在一本讲上古部族的课外书里扫到的，匆匆读过去，隔了好多年还能记起来。
读这些的时候，从来没有特意整理过清单，也没有按顺序去记，大多都是随手翻书，撞见哪个就看哪个，很多故事只记住了一小段，剩下的细节早就模糊了。有时候和别人聊起神话，对方说的版本和我印象里的对不上，也不会争执，知道大家接触到的来源本来就不一样。
前些天收拾旧箱子，那本翻烂的旧书早就找不到了，只留下这些零散的片段，没有完整的脉络，也说不出完整的全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