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旧书摊的小马扎上翻史料,脑子里来回盘旋的就是赵匡胤为什么不立太子,指尖蹭过泛黄的纸页,边上摊主收音机嗡嗡的响,好多零碎的说法一股脑往耳朵里钻,一时间分不清哪些是书上写的,哪些是旁人随口编的闲话。
最先看到一段,说他年纪还不算老,觉得用不着早早定下储君。当时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,好像也说得通,帝王大多都忌讳早早把继承人摆上台面,容易分出朝堂上的人心,可翻到后面另一处记载,又把这个想法给冲散了,心里一下子就卡着,怎么都顺不下来。
旁边一同看书的老者插了一句,提了一句金匮之盟。
那时候手里的书页停在杜太后那段记载上,我盯着那几行字,慢慢反应过来,原来还有一份母亲留下的约定压在这件事背后。杜太后临终前的叮嘱,是要他传位给弟弟赵光义,再由赵光义传给赵廷美,之后再回到赵匡胤的儿子手里。那会只盯着这个盟约看,下意识以为这就是全部缘由,觉得一切都有了交代,合上书本歇了好一会,又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没有谁能笃定一份早年的盟约,就一定能牢牢捆住一个帝王的选择。赵匡胤手握江山,手里的权力足够改变很多之前说好的事,他不是没有长大的儿子,德昭、德芳都慢慢长成,只是始终没有拿到太子的名分。翻来翻去,能看见他给两个儿子安排的职位,都只是普通的官职,没有储君对应的特殊地位,反观赵光义,很早就拿到开封尹的位置,在京城扎根许久,积攒了不少人脉和势力。
慢慢就察觉到,事情不是单一的一条线。五代几十年里,换君主换得太快,很多时候太子就算提前立好,一旦兵权不稳,转眼江山就换了主人,这一段乱世的过往,是赵匡胤亲身经历过的,他心里清楚,一纸太子的册封文书,根本护不住继承人。就算真把儿子立为太子,手里没有足够的根基,最后也未必能安稳接住皇位。那个时代里,开封尹这个位置,本身就带着不一样的含义,不少之前的君主,都是先做开封尹再登基,他把这个位置交给弟弟,很难说清是单纯遵从太后遗命,还是另有别的考量。
中间有一阵,我试着把两件事拆开看,一边是杜太后的嘱托,一边是五代遗留下来的权力习惯,可翻遍手头这几本零散的册子,找不到一句赵匡胤亲口说出来的理由。所有的猜测,都只是后人靠着留存的文字倒推出来的,没有确凿的原话,没有明确的诏书,这也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。
也看见别的说法,说他其实一直在观望,想慢慢给儿子铺路,只是时间不够。他去世的很突然,没有来得及走完立储的整套流程,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温和,可又和赵光义已经掌握的局面互相冲突。如果他真打算之后传给儿子,为什么长久放任弟弟在开封经营这么久,不去慢慢削弱对方的势力,不给儿子安排更核心的权柄?这些疑问堆在一起,没有一处能找到稳妥的答案。
那天在书摊耗到天色发暗,摊主开始收拾摊子,我把书放回原处,没有买下。捧着一肚子互相矛盾的猜想往回走,风刮过来,脑子里还是那些拧在一起的碎片。没有人能回到那个年代,去听见赵匡胤心底真实的打算,留下来的文字,有偏向金匮之盟的,也有偏向他有意传子只是来不及的,每一种说法都能找到一点支撑,却没有哪一种,可以把所有疑点全部抹平。
我只是记下自己翻书时一路冒出来的各种念头,这些想法只属于我翻看旧史料时的感受,不同人读这些记载,生出的想法会完全不一样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街边路灯亮起来,忽然就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了。